天人学会
第一讲:天人心学的四维度架构
天人心学是一门实践的生命科学。它不是宗教,也不是哲学,而是以科学为基础的内心运作,并进而探求如何改变个人、社会甚至世界的环境,使人的内心运作和生活更合乎人的生命成长。
天人心学可见于中国儒家和道家的正宗,但其大系统只有在《新约圣经》和一些希腊教父的作品中才可见到。可惜的是,这些前人的作品都长期被误读为哲学或宗教。要发现其中的生命科学,我们就必须以这个四维架构去理解、实践,并加以现代化发展:
一,它们的世界观是什么?尤其是如何理解生命和善恶的源头?
二,在这种世界观内,人是什么?
三,人的生命境界是什么?
四,什么样的实践可以提升人的生命境界?
看看如何应用这四维架构。在一个把人当作资本的社会,即资本主义社会,世界由元素周期表中的化学物质组成,人也不例外;人的生命境界就是物质的拥有,实践就是用各种方法赚钱。在这个社会里,人是什么完全不重要,所以这个社会所发展出来的心理学、精神病学和所有所谓的社会科学,都不会明确说明人是什么。
不相信的话,你可以查一查它们的教科书有没有说明人是什么。如果你有机会迫使教科书的作者回答这个问题,他们就会说人是由猿人进化出来的;除非你再追问猿人又是从哪里来的,他们就停留在“猿人”这个答案上,因为再说下去就很尴尬。
再追下去,源头的问题必然出现:第一个生命体是如何出现的?无生命的化学元素如何成为生命呢?良知不允许把人当作化学元素,但把人当作资本的社会又不允许其他答案,所以“人是什么”就变成了忌讳。精神病学的“精神”是什么?心理学的“心理”是什么?还是不谈不答为妙。
马克思似乎是一个例外。虽然他研究社会问题,但他持有一种人观。他认为人不能够单独存在;社会中人和人的关系,尤其是在生产工作中的关系,是构成人的一部分,关系到“人是什么”这一结构性问题。
这个方向是对的。它能引出的研究方向就是:什么样的经济制度和工作环境最适合人的生命成长,即最适合人之所以为人。
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不会出现在资本主义环境中的学校。学校的任务是生产会呼吸的工具,美其名曰“人才”。被训练过的年轻人已经“进化”到不觉得“人是什么”这个问题重要,更遑论要立志成为圣人。
有一门非常奇怪的学说,它教人要立志承认自己是罪人,婴儿生下来就已经是罪人,一生都是罪人;还要至少每星期日都认一次,一生都要如此认,尽心、尽力、尽意去认,包括在潜意识中隐而未见的罪都去认。既然隐而未见,又如何认?只要肯定它的存在,用“隐而未见”来形容它就可以。
每一个关于人的学说,不论被称为生物学、什么主义、社会科学、宗教、哲学,都可以用以上的四维架构来分析。
这门非常奇怪的学说,一般被称为基督教,其实是西方基督教;这是基督教历史中的名称,对应东方基督教,又称东正教。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关于人的学说。
把西方基督教放进上述的四维架构去分析,最核心的结果是:
一,神创造人。
二,人不是人的身体;人是完全有别于身体的一个灵魂,但灵魂不需要吃任何东西,不需要每时每刻吸收任何能量。
三,人的境界完全取决于神对人的态度。人一生下来本身就是罪人,本应下地狱受永刑,无一例外;除非神对人的态度改变,而改变的结果是人可以上天堂。
四,人要提升自己的境界,唯一的方法就是去改变神对自己的态度。实践功夫在于相信神已经为人找到一个代罪羔羊,他叫耶稣,并常常承认自己是不能靠自己逃离地狱的罪人。这种相信,这种认罪,就是能取悦神的“救恩”。
西方基督教流派很多,核心就是这四点。
如果你抓住第二点,就可以看到所有宗教的共同点:灵魂如同小说中的人物,只是一个虚拟的概念;概念中的人物在现实世界中不需要进食,虚拟人物的“进食”只是文字概念。
世界上关于人的两大意识形态就是:
第一,人是一个化学物质系统,如同一部机器,需要从外部吸收物理学意义上无生命的能量。在资本主义社会里,这种意识形态居然被称为“科学”。将来我会定一个专题处理这门“科学”。
第二,人是一个不需要进食的虚拟灵魂,所谓的终极关怀是上天堂;而如何能使人上天堂的教义则五花八门,但所有的教义都不说灵魂每一天吃什么,如何吃,吃完后有什么改变。
医学是科学,它研究的是人的身体,不是人;只是把人的身体当作人,这才是迷信。
世界卫生组织《国际疾病分类》第十一次修订本列有“附体出神障碍”。迷信的医学科学家面对这类证据,以及“濒死体验”,总是不能实事求是。这不是他们的智力有问题,而是人的意识形态在相当大程度上受社会经济环境影响。
资本主义社会的运作需要以“人是一个化学物质系统”这门“科学”为基础;人在资本主义社会生活中所受的痛苦,要有“上天堂”的信念来缓解。
四维度的分析和发展架构是一个非常实用的科学工具。它有理的部分,也有情的部分;情不限于喜怒哀乐,还包括良知和道德,后者是人的感觉。这感觉的发展,不能靠意识形态的方法。
我借用马克思在《德意志意识形态》中的一段话来说明这一点:“从前有一个老实人,他忽然设想:人们之所以淹死,仅仅是因为他们被重力的观念缠住了。假如他们把这种观念从头脑中抛开——比如宣称它是一种迷信的、宗教的观念——那么他们就能超越一切水患的危险了。他一生都在同重力的幻象作斗争,而统计学不断为他提供关于这种幻象有害后果的新的、大量的证据。这个老实人,就是德国新革命哲学家的典型。”
同样地,把仁义作为观念和思想,以为多读多想就能拥有仁义,就是中国哲学家的典型。我说的中国哲学家,是先把儒家和道家界定为“哲学”,然后以前人的作品为原材料去进行“思想”,以为这样就能变得更仁义;他们可以是中国人,也可以是外国人。
西方基督教更奇怪:仁义是神对人的宣称;“仁义”一词是用来形容神对人的宣称,不是用来形容人。罪人才是对人合适且唯一的描述。
但生命科学是唯物的。
这句话的意思是:仁义是一种物质,是有生命的物质,不是无生命的、物理学意义上的物质。
这一点,孟子讲得最清楚。
他说浩然之气:至大至刚,以直养而无害,则塞于天地之间。又说:配义与道,无是,馁也。又说:是集义所生者,非义袭而取之也。
你把这四句连起来看,仁义就不是一个抽象规范,也不是一个思想。
它有体量,至大。有质地,至刚。有养法,直养无害。有依存,配义与道,缺了它就馁。有来源,集义所生。
气是生命和义的源头。能养,能长,能充塞天地,缺了会饿。
孟子还有一句,把这个区别说得更硬。他说舜:由仁义行,非行仁义也。
注意这两个说法的次序。
由仁义行,是从里面发出来。仁义在你身上,是活的,是它在动。
行仁义,是把仁义当作一套外在的标准去执行。你站在规矩外面,想办法合乎它。
仁义不是无生命的物质,也不是一个思想。它是一个活的、可养的实在。
所以中国的儒家和道家,属于唯物的生命科学,不是意识形态。东方基督教也是。
这一点,《新约》讲得很清楚。是西方神学把仁义读成了一个虚构的东西。
西方神学家把仁义变成教义,中国哲学家把仁义变成思想。走的是同一条路。
东方基督教走的不是这一条。它讲的是医治——医治人对仁义的接受能力。
学校培养人才,而“人才”这两个字,预设了对“人”的理解。不预设,它就没有边界。
那“人”是什么?
人不是一堆化学物质。人不是一部需要从外面加燃料的机器。
人也不是一个虚构的灵魂——那种不需要吃任何东西、也不需要吸收任何能量的东西。那是小说里的人物。
人是仁义的接受者。
他身上有一个接收的功能。仁义不是他想出来的,是他接进来、养起来,然后由它而行。孟子说的“由仁义行”,就是这个意思:不是他站在仁义外面照着做,是仁义在他身上动着,他跟着动。
所以教仁义,不是在教一套观念,是在那个接收的功能上下工夫。
这就是人的教育。
维生素C的作用,不在“维生素C”这个文字符号里。什么“儒家”,什么“道家”,什么“东方基督教”,都只是名号;名号本身不重要。重要的是它们作为人的生命科学的内核,以及如何把它现代化。这是天人心学的任务。
第六讲我会讲:这门本来是人的生命科学的东西,中国古代的智慧,是怎么一步一步退化成“哲学”的——从什么时候起,读它的人不再养孟子所说的那浩然之气,只把它变成文字思想,和关于思想的辩论。将来我也会定一个专题出探讨西方基督教是如何形成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