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人学会
第四讲:天人合一的科学——《中庸》第一章的天命工夫(三)
上一讲读完了“慎独”。“慎独”是第一章第二个系统的收尾。第一个系统是“天命之谓性,率性之谓道,修道之谓教”,说的是人的状态。第二个系统是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”到“故君子慎其独也”,说的是这个状态不能断,断了就枯,所以要不忘了。
这一讲读第一章剩下的部分。这部分是第三个系统。它先定义什么叫运作正常,然后把个体的正常放大到天地万物的和谐、有序、繁荣。
第三个系统从“喜怒哀乐之未发,谓之中;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”开始。
先说“未发”。这里说的是道的情感。道不是无情感的。前面刚说过,道不可须臾离,道不可睹闻。道在,但看不见。喜怒哀乐是道显现出来的样子。未发,是道在人的某个生活处境中形成的情感,还没有由人发出来。这就是“中”。
这不是一个抽象的说法。孟子讲过一个场景。一个人忽然看见一个小孩快要掉进井里,他心里立刻一惊,一紧,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忍。孟子说,这个反应不是为了跟小孩的父母攀交情,不是为了在乡里朋友面前博个好名声,也不是因为讨厌小孩的哭声。这些算计都还没来得及起来,那个反应已经在了。
那个反应是从哪里来的?不是他自己算出来的。他没有时间算。是道在他里面,对着这个场景,形成了一种情感。这就是“中”——道在人里面的先在状态,对着具体场景的反应。它还没有被人处理,还没有变成行动,但它已经在了。
所以“中”不限于喜怒哀乐。你判断一道题算得对不对,你判断一句话说得得体不得体,你判断一幅画好不好,在这些判断发生之前,道的判断状态是“中”。
《说文解字》解释“中”这个字,第一义是“内也”。清代学者段玉裁给《说文》作注,开篇就说:“俗本和也,非是。当作内也。”有些版本把“中”解释成“和”,段玉裁说这是错的,应该是“内”。段玉裁接着说,“中”有三个意思:第一是“内”,第二是“不偏”,第三是“合宜”。这三层说的都是同一个状态。内,是说它不在外面。不偏,是说它没有被遮蔽扭曲。合宜,是说它的方向是对的。这个状态就是道在未发层面上的存在方式。
“中”说完了,才说“发”。“发而皆中节,谓之和。”
“发”是人的意志对道所形成的情感的处理。道形成了那个不忍,这是“中”。你接下来怎么办?你可以顺着它去救人,也可以压住它走开,也可以一边走开一边给自己找理由。这就是“发”。发,是你的意志在处理那个先在的情感。
但人可能被遮蔽。前面说过,“修”是拭去尘垢,说明光采会被遮住。人忘了自己靠什么活着,发出来就偏了、扭曲了。那个不忍起来了,你压住它,或者你给它编一套理由,说“不关我的事”。这不是没有那个情感,是情感被遮蔽了,处理歪了。
所以“发而皆中节”不是自动的。它需要慎独的熟练。你越是不忘那条不能断的流,你的意志处理那个情感时就越不容易歪。你越是不忘,那个不忍起来的时候,你就越能顺着它走到底,不被自己的算计带偏。这是生命科学,不是宗教,不是哲学。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身上做实验,自己验证。
“发而皆中节”的“和”,是发出来时回应得当。这个得当不是从外面套上去的,是从那个“中”里长出来的。回应不是强迫,也不是自动,它是主动的回应。
“和”不是“和谐”。《说文解字》说:“和,相譍也。”譍就是应答。“和”的本义是回应,不是静态的和谐。
“中”和“和”说完了。接下来作者把它们放大到社会维度。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;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”
“本”是什么?《说文解字》说:“本,木下曰本。”本的字形是木的下部,用一横标记出来。本义是树根,是树从那里长出来的那个东西。不是“基础”这个抽象名词。
为什么“中”是“本”?因为“中”是道对人的持续赋予。它不是人自己造的,不是一次给完就完了。它一直在给,人一直在接。这个赋予不能断,断了就枯。“中”就是那个不能断的根,在未发层面。它一直在,只是还没有显现为具体的判断、具体的回应、具体的情感。
所以“中也者,天下之大本也”不是“中是天下道德的基础”,它是“中是天下万物由此生长的根”。用今天的话说,它就是那活的生命能量,是生命的源头,维持着人的生命,也维持着这个世界。
“天下”是人的世界。
“和也者,天下之达道也。“达”是通达、贯通,道在世界就显现出来。接果是:“致中和,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。”
“致”是推极,是人的工夫,把中与和推极到极致。
“位”是什么?《说文解字》说:“位,列中庭之左右谓之位。”本义是朝廷中群臣站列的具体位置。每一个位置都是具体的、有差等的、有次序的。“天地位焉”的“位”是动词用法:天地各得其位。
“育”是各遂其生。最后一点要紧:天地位焉,万物育焉,不是“致中和”的外在效验,不是做了工夫然后得到报酬。它是由根供应的生长。
中是根。致中和是守护这个根、推极这个根。天地位、万物育是根生长出来的样子:不是根之外另有一个结果,是根的生长本身就是天地归位、万物遂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