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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讲:天人合一的科学——《中庸》第一章的天命工夫(一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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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中庸》很短。全文三千五百字左右,比今天一篇杂志长文还短。但在过去一千年里,它是中国读书人必须背熟的书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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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原本不是一部独立的书,而是《礼记》里的一篇。《礼记》是汉代人编的礼学文献汇编,杂收各种论礼的文字,《中庸》是其中一篇。传统上认为作者是子思——孔子的孙子。这个说法见于《史记》,但现代学者有不同意见,认为它可能成于战国晚期甚至更晚。作者是谁,今天没有定论。这不影响我们读它,但要知道:这本书的来历本身就有争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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它成为“经”,是宋代以后的事。北宋的程颢、程颐兄弟把它从《礼记》里挑出来,认为它讲的是“性命之理”,是儒家最核心的东西。南宋的朱熹把它和《大学》《论语》《孟子》编在一起,合称“四书”,并为它作注,叫《中庸章句》。从元朝开始,科举考“四书”,而且必须以朱熹的注为准;明清两代沿袭。从十四世纪到二十世纪初,每一个想通过科举做官的中国人,都得逐字背熟这本书,并且按朱熹的理解去解释它。可惜他的理解是错误的。不是考据上的小错,是方向上的错:他把“天命之谓性”读成了人从外面领受一个叫“性”的东西,于是人成了一个拥有本性的封闭系统。任何教人像封闭系统一样活着的教导,都是致命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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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是全书的总纲。第一章没读懂,后面各章就失去了根基。第一章是天人合一的科学理论基础,也是天命工夫的入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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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第一句是“天命之谓性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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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甲之谓乙”在古汉语里是同一性命名,不是关系陈述。它不说“甲产生乙”或“甲给予乙”,它说:甲,就其落实为乙而言,就叫作乙。比如你跑步。跑步这件事,就其活动身体而言,这就叫锻炼。不是跑步产生了一个叫锻炼的东西,是跑步这件事本身,换个说法,就叫作锻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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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命之谓性”是同一个语法。不是命产生了一个叫性的东西。是命,就其落实在人而言,这就叫性。从天的一侧说是命,从人的一侧说是性。命与性不是两个东西,是同一个事件的两个说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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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命之谓性”不是在回答“人是什么”。它描述的是人处在什么状态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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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代有一部字典,叫《说文解字》,它解释“命”这个字,说:“命,使也。从口从令。”清代有个学者叫段玉裁,他给《说文解字》作注,说:“命者,天之令也。”字源上,“命”与“令”相关。但这不意味着天在某处开口说话。

“命”字里的“使”,不是发令,是使之然——让它发生、让它动起来。良知就是一个例子。每个人都经验过良知的呼唤:一种内在的、有力的催促,没有外在的声音,但人确实被推动了。良知不是摆在人外面的一套道德法典,人读一条,照做一条。良知是人自己的一部分,人感到它就在自己里面,却又感到它不是自己造的,是被给予的。没有人听见一句话,但那个方向是真实的,那个推动是真实的。“命”就是这一层:不是天在某处开口,是天的生命信息在持续地激活人,人感到被推动、被指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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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命”在这里是状态,是持续接受外在生命能量和持续回应这生命能量的状态。接受和回应不是一次完成的,一断,人就干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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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性”是什么?《说文》说:“人之昜气性善者也。”段玉裁注指出,“昜”就是“阳”的正字,核心意思是开、展、生长。所以性作为人之阳气,它的意思范围是开、展、生长。性不是一个东西,是一个正在展开的状态。它始终处在被赋予的状态中。它的展开始终是被赋予的展开。不是性自己发动自己的展开,而是性在被赋予的状态中展开。这就是“天命之谓性”说的:人处在被赋予、被指向、正在展开的状态中。不是人拥有了一个叫“性”的无生命的东西然后去运作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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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第二句是“率性之谓道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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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率”在先秦有两个常用义:循与引导。单说人的开、展、生长是不够的,因为还没有说明方向。率性,就是补充说明天命的内涵是有方向的,这个方向就叫作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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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里要停一下。道不是一张写好的地图,摆在那里等人去查。道是活的。天和道,是同一个源头的两面:天是赋予生命的那一面,道是生命往哪里去的那一面,所以良知、理性、天赋、艺术品味也是有方向的。天和道不是两个东西,是同一个源头的两个说法。生命能量不是空洞的、没有信息的盲流。道就是天命的生命信息。所以这个信息不是无生命的资料,不是一堆等着被读取的数据,它就是生命本身的方向。信息本身就是生命。

“率性之谓道”说的也是人的体验。良知、理性、天赋、艺术品味等等,就是方向的体验。人和计算机都可以算出一加一等于二,但人能感觉这计算是对的,计算机不会。当人把自己看为机器之后,他就不珍惜这感觉和它的源头,他唯一关注的是能算对多少,把这能力在考试中取高分,再变为资本去赚钱。他也把自己资本化了。这现象早在科举中已经出现:逐字背熟《中庸》去考科举做官。《中庸》本身不允许这自我资本化,所以就干脆曲解它,把它变为“思想”——等于把锻炼身体变为四个字的思想,把锻炼曲解就可以。这就是科举当官以后还可以变为贪官的原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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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第三句是“修道之谓教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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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修”常被读成“修养”“修习”,好像是从外面加进去一套东西。但段玉裁的注把“修”的本义说得很清楚:“飾卽今之拭字,拂拭之則發其光采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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修的本义不是添加,是拭去尘垢,使本有的光采显现出来。光采不是修出来的,光采是本来就在的;修的工作是去除遮蔽,不是植入内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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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注接着说:“不去其塵垢,不可謂之修。不加以縟采,不可謂之修。”去除遮蔽与使之成形是同一个工作的两个面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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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修者,治也。”治不是用一套外在规则去规范一个对象。段注引匡衡:“治性之道,必審己之所有餘,而強其所不足。”治的对象是“己之所有”,不是“己之所无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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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是上所施下所效的意思。但施的是什么,效的是什么?如果上所施的是一套外在规则,下所效的是服从这套规则,那教就是从外面灌输。这不是“修道之谓教”的意思。上所施的,是去除遮蔽;效是去除遮蔽的工夫之后的结果。修道是去除遮蔽的工夫状态,以保持“率性之谓道”和“天命之谓性”的状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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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还有几句没讲:“道也者,不可须臾离也,可离非道也”,“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”,“莫见乎隐,莫显乎微”,“慎其独也”,还有“中和”与“天地位、万物育”。下一讲接着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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